他想起那个冷的视角——昨天弹出来的那层。如果用那层看这件事:一颗种子被引导到位置,激活了毁灭程序,消灭了目标。种子本身没有自主意识。事件结束。
他对那层视角生出一股腻。不是恨。是腻。像吃了一口放三天的咸鱼,咸到发苦,腻得反胃。
他不想用那层看这个。
他用自己正常的眼睛看。看见碎片。看见日出。看见小孩。
然后什么东西裂了。
不是他的神识裂——是阿赤神识里的什么东西裂了。从内部裂的。不是外力打的。
假记忆的核心——“我是青崖宗弟子“——这一环碎了。不是被打碎的。是被“看见“碎的。夏炎看见了真相,真相跟假记忆对不上。对不上的东西不能共存——两种草种在同一块地里,一真一假,假的根被真的挤掉了。
假记忆开始塌。不是轰然倒塌。一层一层往下落。像剥洋葱。每一层落下去带起一点灰尘——灰尘是残留的情绪。假的仇恨。假的师门情。假的悲愤。一层一层落。
落了以后底下是什么?
海滩。几间房子。晒着渔网的茅草房。和日出。
退出来的时候雨停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一个时辰,可能两个。天没暗太多,应该不久。地上的水洼还没干——雨停了但土还是湿的,踩上去鞋底粘泥。
站起来。腿不麻——这两天蹲习惯了,身体适应了。但手上沾了草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——灵田中心那片没有草。大概是退出来的时候无意识抓了一把。草茎上有泥,根还带着土球。他看了一眼。是灵田里最常见的牛筋草,韧性大,拔的时候容易带根。
他把草扔了。走到阿赤的草棚。
阿赤在里面。没蹲在田边——今天下雨没出工。躺在草铺上,眼睛睁着,看棚顶。
夏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阿赤的眼睛跟前几天不一样。前几天是茫然的空——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空。今天是另一种空。像是空掉了什么东西。少了。但说不清少了什么。
“你醒了?“阿赤问。声音跟平时一样。
“嗯。“
“今天没出工。下雨。“
“嗯。“
“我把草认完了。苗跟草——分得清了。“顿了一下,“有一根草长得像苗。看了很久。不是苗。“
夏炎没接话。
阿赤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“明天能锄地吗?“
“看天。“
“哦。“
夏炎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走到灵田边的时候蹲下来,拔了一根草。在手指间搓了搓。没搓断。又搓了两下。还是没断。这根草的韧性比普通杂草强——根茎纤维密,像麻绳。
他把草扔在垄沟里。明天再说。草也是地里长的,不是害。拔了放沟里沤着,烂了还能当肥。孙远山教过他这个——“草跟庄稼争肥,但草烂了也是肥。你拔它不是因为恨它。是因为它长错地方了。“
灵泉在远处响。咕咚。今天的间歇很匀——不快不慢。像一个睡着的人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