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早上有雾。
不是灵山岛常有的那种薄雾——是厚的，从海面上翻过来的，把码头都吞了。孙远山说这种雾叫“白潮“，每年这个时候来一次，来了以后三天不好出海。
“等？“陆沉问。
“不等。“夏炎在码头上搬东西上船。
老秦头修了三天的那条船比陆沉的舢板大三倍——是灵山岛用来运灵谷干到青岛换盐的货船。船帆是新的，孙远山缝的。桅杆上挂了一面小旗——青色底，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孙远山说有字太招摇，没字别人反而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旗子不敢靠近。这是他的经验。
物资不多。五颗小定海珠——上次炼了六颗，渡三劫和拔根用了五颗，补炼了四颗，留两颗在岛上给楚星辰应急。五行葫芦挂在腰间。青铜管裹了三层油布塞在背囊最底层。干粮是孙远头烙的饼——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种，但放半个月不坏。一袋灵泉珍珠——不是用来炼珠的，是干粮。饿了咬一颗，灵气顶半天。
“够吗？“陆沉看着那袋饼。
“够了。你带了自己的干粮？“
陆沉拍了拍背囊。鼓鼓的。“天机阁的行军粮。能放三个月。“
“行军粮好吃吗？“
陆沉想了想。“不难吃。但吃三天以后嘴里没味。“
“行军粮里有什么？“
“肉干、面饼、盐丸。还有一包茶叶——天机阁自制的，提神的。泡水喝。“
“比孙老头的咸鱼干怎么样？“
陆沉没答上来。他大概没吃过孙远山的咸鱼干。
夏炎从陶罐里拿了一块递给他。“尝尝。“
陆沉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嚼了半天。脸上表情复杂——咸。太咸了。但他没吐。咽了下去。
“怎么样？“
“——有味。“陆沉喝了两口水。“比行军粮有味。“
“那给你留两块。“
“——不用不用。“
“拿着。“夏炎把两块咸鱼干塞进陆沉的背囊里。“海上没味的时候吃。“
孙远山从灶房出来。手里端着一个陶罐。走到码头边上递给夏炎。
“咸鱼干。自己晒的。别一次吃完。“
夏炎接过来。沉甸甸的。打开盖子看了一眼——鱼干码得整整齐齐，每一块都比巴掌大。盐花还在上面，白白的。
“晒了几条？“
“十二。够你吃半个月。省着点。“
夏炎把陶罐塞进背囊里。跟饼挤在一起——硬饼和咸鱼干互相磕着，发出干燥的咔咔声。
孙远山没再说话。转身回灶房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锄头我帮你磨了。放草棚门后面。“
“我不带锄头。“
“磨了放着。回来用。“
他进去了。门帘子晃了两下。灶房的烟从窗缝里冒出来——松枝烧的，苦香。跟每天早上的味道一样。夏炎站在码头上闻了闻。这个味道闻了一年多。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味道。出门以后闻不到了。
他把这个念头搁下了。不急。回来还闻得到。
老秦头在船尾检查缆绳。他七十余岁，手比孙远山还粗——关节大，指缝里全是盐渍。但他系绳子的手法比年轻人都利索。三套结，每一套都拽紧了试。
“小炎。“他头也不抬。“浪大的时候别站船头。船头吃浪，人容易翻。站中间。“
“嗯。“
“雾大的时候听水声。看不见的时候水声不会骗你。水声闷的是浅滩，水声脆的是深海。“
“嗯。“
“你要是碰上大鱼——别打。绕。“
“什么大鱼？“
“上次我碰上一条——比船大。背上有疙瘩。从船底下过去的时候船翘了一下。我没看见头。只看见尾巴——像一面墙从水下面翻过去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