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来得没有征兆。
不是半梦态——他没有催七钥。不是天罡残影——五行大遁在睡梦中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被动运转。梦就是梦。人睡着了就会做梦。只是这个梦不太一样。
他站在一条路上。
路是灰色的。硬的。不是石板路——比石板平,比石板硬。灰色路面上画着白色的线——两条,平行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线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辆车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穿着鞋。不是草鞋——是那种底很厚的、软底的鞋。蓝星的人穿的鞋。运动鞋。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。运动鞋。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词了。
路的两边是房子。不是苍玄界的木屋石屋——是高的,方的,玻璃和钢铁造的。楼。这个词也冒出来了。楼。很多楼。排成一排,每一栋都比灵山岛的封印碑高。
天上有东西在飞。不是鸟——是铁的。两只翅膀不动,尾巴上冒白气。飞机。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夏炎的脑子卡了一下——像锄头碰到了石头。他知道这个词。他知道这个东西。但他在苍玄界待了一年多,从来没想起过。
飞机从他头顶飞过。声音很大——轰隆隆的。他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。不是怕——是记忆。蓝星的时候他听到这个声音会抬头看。每次都看。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沿着灰色的路走。路的两边有树——不是灵谷,不是灵木。是普通的树。梧桐。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停下了。
梧桐。
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树干。粗糙的。树皮掉了一块。里面是绿色的——活的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。湿的。树根在土里。土是干的——蓝星的土不像灵山岛的土那么湿。但树活着。根扎得深。
他站起来。继续走。路过了一个人——不是修士——是一个穿短袖的人,手里拿着一个亮的东西在看。手机。这个词没卡——太熟了,卡不住。那个人低着头走过去了。肩膀有点塌。大概坐了太久——蓝星的人都这样。坐太久。腰不好。他自己以前也是。腰不好。来灵山岛以后天天弯腰锄地,腰反而好了。锄地治腰——说出去没人信。
他看着那个人从身边走过。那个人没看他——梦里的蓝星人看不见他。他是透明的。或者说,他不属于这里。他只是一个——观察者。
不对。不只是观察者。
他感觉到了。脚底有东西。在灰色路面下面。一种很淡的——灵气?不是苍玄界的灵气。比苍玄界的稀薄。淡到几乎不存在。但在。像一粒盐溶在一缸水里——你尝不出来。但它在了。
他闭上眼。用五行大遁往下扫。金灵气碰到灰色路面——弹回来了。跟移动岛的石面一模一样。弹回来的速度也一样。同一个频率。同一种材质。
他睁开眼。
低头看脚下的灰色路面。跟移动岛的石面不一样——材质不同,颜色不同。但底层是一样的。路面的下面有壳。壳的材质跟移动岛一样。跟灵山岛下面一样。
蓝星——也有壳。
这个念头砸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的——是弹醒的。像锄头碰到石头的瞬间,虎口被震一下,整个人一激灵。他睁开眼的时候手在抓——抓的是空气。刚才在梦里他蹲在灰色路面上摸地面。手心的触感还在——硬的,平的,比灵山岛的土硬一百倍。
夏炎猛地睁开眼。
天机阁的定星灯还亮着。火苗不晃。柱子的振动还在——两息一次。廊道外面的天是黑的。星很少——海上的天跟岛上的天不一样,星少了一半,大概是被海面的水汽遮了。
陆沉在他对面坐着。没睡。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“你做梦了。“陆沉说。不是问。
“嗯。“
“梦到了什么?“
夏炎没回答。他坐了一会儿。后背靠着柱子。柱子在振。两息一次。
蓝星也有壳。
这件事他没法跟陆沉说。不是因为不信任——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想通。蓝星是他的前世。如果蓝星也有壳——壳是鸿蒙碎片的——那蓝星是不是也是一块碎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