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，逼近了过年。
杨帆突然觉出来平静日子的可贵和折磨。
有什么事情还没有结束，还没有解决。
可现在平静的生活实在是令人贪恋。哪怕是装出来的，虚假的平静，可只要没人打破，那就是平静的生活。
杨爸逐渐不那么频繁的与杨帆联络了。
确切的说，杨帆糊弄所有人，所有人都感觉到杨帆的那不走心的糊弄和拒绝沟通的意图。
这好像让他们积攒了新的不满，等待时机爆发出来。
和杨帆看过的电视剧一样，节日总是一个爆发的时机。
年前，大伯母和堂姐几次三番，明裏暗裏的用语言试探，硬逼着杨帆答应劝说杨妈来爷爷奶奶家过年。
“你这都这么大了，学历这么高，在外面都混过，又有见识又有本事的。你比我们这些都强！你看你妈，这么多年都不来，你觉得对么？你不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？你看你爸，娶了媳妇，做的这一件件的事情，哪像话。就这一点，媳妇不来伺候，就是最大的不孝！”大伯母说完，堂姐在旁边帮衬，说着“就是。你看我们一家，哪次不是乖乖的一家人来爷爷奶奶家，孝顺问候。你这出去又是上学又是上班，不在本地就不说了。好不容易回来了，还得住这儿让爷爷奶奶照顾你，还成天耷拉个脸子！我跟你说，别人怕你，我可不怕你！你敢发疯，我就敢扇你！从小到大，别心裏没数！小舅舅也不是我当晚辈的说！你自己看看！你再看看你自己！”
大伯帮腔，“都说父母在不远游。你看看你，这么高的学历，怎么教出来你这样的！你们老师成天教什么，教你怎么不孝顺怎么只顾着自己么！你给我说说，是哪个老师这么教的，这么混蛋！我上教育局告他去，我去他家门口给他宣扬宣扬！”
得意的看着杨帆讷讷的解释，大伯接着说，“哦，那看来是你自己不行啊！上梁不正下梁歪！哼，老杨家怎么出了你这跟歪苗，你爸也不敢管你，我管！我当大伯的，你姐姐是大姐，我们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，你就得听着！小小年纪，懂什么。我们吃的盐不比你吃的米多！学习多了又怎么样，都学傻了！社会和学校可不一样，你还是得听我们的！成天就往外跑，家裏放不下你了？还不是灰溜溜的回来！瞎折腾！当初听我的，去厂子裏面干会计多好！哼，心大又野，老想一口气吃个大胖子，老想那好事！太烧包了！”
奶奶也在旁边符合，“都是为了你好。你爸这样了，你可不行啊。按说你是咱家学历最高的，上学最好的，大家都是为了你好啊。你得听劝啊，孩子，听人劝吃饱饭。”
杨帆只觉得恶心非常，很想拿把刀捅死这些人，又想拿开水浇他们个满脸开花，还想往菜裏下毒药毒死他们。
可是杨帆看了看面无表情吃饭的爷爷，又看了看嘴上陪笑可是眼睛红红的，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委屈的，又觉得没必要。
说说而已，又少不了几块肉。
自己不能当那个打破平静的人，不能再让自己家成为罪人了。
杨帆咽下恶毒直白的话语。她想说，自己就是有本事，读书自己考的，工作自己找的，领导同事都认可自己的能力，工资比堂姐高，还不用那么辛苦。大伯、大伯母自诩是高尚高品德的人，堂姐却连高中都没上，去了中职。第一份工作就是在父母的介绍下，去酒店当服务员！真是搞笑，怕不是连厂裏面的会计都干不了，被人嫌弃了吧！
大伯母和堂姐还有脸说杨帆一家。奶奶生病住院，爷爷住院陪床，哪次不是杨爸杨妈尽心尽力。你们一家就是在情况好点的时候，带着那堆破烂不值钱的礼物过去露露脸而已，交钱都那么不利索，大头都是杨帆家掏钱，还得为了顾及面子说是一家一半！去你妈的！不要脸的垃圾！爷爷当初躺病床上那么难受，想要翻身，大伯只会坐旁边烦躁的呵斥，让爷爷老实点别乱动，凈折腾人。还是杨爸看不过去，上前搭把手，跟爷爷说想怎么翻腾就叫他。
奶奶总是头胀难受，每次都是杨帆去给奶奶捏。就这样，奶奶还要维护大伯和堂姐，说他们捏的不如杨帆可心！
杨爸当年生意好的时候，大伯一家没少明裏暗裏说酸话，没少眼红要钱。生意不好了，需要搭把手的时候，大伯一家和奶奶没少幸灾乐祸，还挑唆杨帆，说什么爸爸一意孤行，不听劝，没钱了，以后杨帆不能上学了，还不赶紧去劝劝他。不知情且幼小惶恐的杨帆，果真去劝杨爸。杨帆当时不理解，可大了些，她读懂了杨爸当时的困兽般的痛苦！短短5年过去，杨爸当初涉足的领域就成了热门！
可笑家裏面的人，到现在还时不时的拿出来说嘴。
要是爷爷没那么早的生病就好了。爷爷最是公正明白。
杨帆想嘲笑堂姐比自己虚长十岁，却一事无成，快四十了打了一辈子零工，连社保都舍不得交。眼迷心窍嫁给个所谓的高干子弟，结果是个黄赌俱全的主，喝醉了就打人，连她怀孕生孩子都不放过。就这，大伯和大伯母还舍不得这好女婿，天天劝骂堂姐，让她好好过日子别折腾。
生的孩子，也不争气，学习差得不行，从小就爱玩手机，最大的理想是当明星。
真是可笑，太可笑了。
这一大家子，杨帆家这一家子，太可笑了。
杨帆硬生生咽下来，只是讷讷糊弄。
这样的日子，就一天天的挨着。
杨帆脑子裏和心裏，越来越乱。恶毒的咒骂和讥讽，发疯一样的想要狠狠的乱杀一通的妄想，偶尔乱入的曾经得到的善意，父母和自己多年的隐忍，爷爷奶奶苍老的样子，大伯一家偶尔露出的脆弱，乱成一团，撕扯着杨帆。
恨又恨不彻底，爱又爱不成。
最终，只有一个想法，越来越清晰。那就是离开，再也不回来。哪怕死在外面，也绝不能回来。如果有可能，要活得好好的，把父母接走，跟他们彻底断绝联系。
在确定了目标之后，杨帆的行动力总是很强。
她疯狂的投递简历，只要是外省的，就疯狂的投递。
年景还算不错，总算在过年前一周，杨帆找到了工作。
对方着急要求尽快上岗，最好是年前就先去单位报道，跟领导聊一下来年的规划，可以先做一些准备工作，这样年后就可以尽快开展起来。
虽然这家单位还是很大很正规，也是在外省，可杨帆想了想，还是跟hr说，自己现在在老家，马上又过年了，这时候去公司报道不方便，想要等到过完年再去报道。
hr态度开始有些强硬，“啊，可是我们很看好您呢。之前面试的三位都觉得您底子很好。明年公司有重大的方向，因此才年前还持续招人，也年前就跟您发offer。我们就是希望您能尽快熟悉，明年工作还是很重要的。”
杨帆有些烦躁，“嗯，谢谢认可。我觉得领导们也很专业，很荣幸能加入。但是我确实不方便，这马上要过年了，而且我现在在老家，去一趟呆个十天左右又要挤春运回来。啊，现在估计都不好买回家的票了。嗯，我想着，应该也不着急这十几天吧？哪怕算上春节假期，也才半个月不是么？我相信明年我能很快适应的。如果只是十多天提前而已，就担心我无法适应，嗯，可能，贵公司也没有那么认可我的能力。这样吧，可以先别给我发offer，年后再说吧。兴许这几天，您能找到更合适的，现在就能入职的人。我也继续看着机会，年后您如果没找到合适的，可以再找我。”
hr马上说，“没有没有，你想多了。offer肯定是会发的，走完系统就马上发给您了。领导还是很看好您的，不会因为晚到几天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就觉得您不合适。嗯，主要也是明年公司的重点就是您加入的团队，团队领导也是归国教授。嗯，这样吧，我跟您的领导商量下，您年后再来就好。嗯，那您，就不用看机会了吧？我们对您很满意，您也可以查查，我们绝对是行业内有名的公司了。”
杨帆答应了，双方最终还是确认年后入职，对方会尽快发offer。
放下手机，杨帆心裏大松一口气。
从卖场的厕所走出来，杨帆慢慢走到商场裏面，在展品旁边站着。
从来商场推销开始，每天每天都是那首欢快的曲子。每天每天，商场裏面的人越来越多，即使不再叫卖，也有很多人来这裏拿促销产品。杨帆只要偶尔应对下问题就好。
有时候会有人很难缠，非要多给些赠品。一开始杨帆会拒绝，可是长期销售员大姐总是嘲笑杨帆太死板。
“能卖出去货就行，多送点赠品怎么了。这赠品送不出去，他们还得找地方放呢。放久了就旧了，最后还是硬分给大家。能送就送，不用这样，搞得好像谁稀罕这点东西一样。”虽然这样说，可是大姐却总是来一趟就拿点赠品，或者给自己的朋友多拿点赠品。
干了这么多天，杨帆也觉得没什么必要，多送点谁多拿点，无所谓了，自己不拿就好了，何必挡着别人呢。自己只是干个临时工，干嘛招人嫌弃，惹得大家都不自在？
没必要。
所有人都这样，习惯了就好。
杨帆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小孩子要么笑嘻嘻的抱着饮料零食，要么被父母揪住责骂不能乱跑乱拿；年轻的男女，亲密的牵手，走着走着就楼起来了，亲密的窃窃私语；年老的爷爷奶奶，认真审视着产品价签和销售员，仔细的看价格和产品体积/重量；中年人皱着眉头，男的一脸不耐烦，女的一脸被敷衍的生气。
形形色色的人，每天都不一样，每天又都一样。
好像，大家都没那么开心，只有孩子和年轻人开心一些。
又站了一天，熬过这个班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收到了offer。
“但是也说不准，得等到拿到邮件通知才行。兴许人家觉得我事儿多，直接不要我了呢。真是烦，纠结这点时间，难不成公司要倒闭了，还是没钱了着急搞事情？哎，我不会还没去上班，就又给人家留下差劲想法了吧？还是再找找看吧，万一最终不行呢？”杨帆心裏纠结着。
不过好在，三天后offer收到了，杨帆彻底放下心来。
收到offer后，一切就无所谓了。
剩下得日子无非就是吃吃喝喝，忍耐傻笑应付。
真的，每时每刻都有琐碎得小事、不经意间得眼神和表情，以及咄咄逼人得话语，提醒着杨帆脑子中的那根弦，一定要尽早离开。
但是杨帆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说。
好像一直没有机会说，又好像随时都能说，但是，总感觉时机不对。
杨帆在等待，等待谁撞上来，问自己年后要怎么办，再开口告诉所有人。
除夕的上午，除了杨妈自己一个人在杨帆家过节，所有人都很早的来到爷爷奶奶家，准备着年夜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