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炎没有第二天就动手。
他等了一天。不是因为准备——该准备的在渡三劫之前就备好了。是因为白露稻该间苗了。
楚星辰间的那批苗他去看过。株距不太对——有两株挨得太近,根会抢肥。他蹲在田埂上用食指量了量,把靠左边那株拔了。根带泥。苗还活着。顺手插到东角空地上——那边灵气稀,不一定活,但拔了扔掉不如插回去试试。
孙远山在隔壁垄拔草。拔了几根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株小。“
“嗯。“
“留大的拔小的?“
“留远的拔近的。两株挨太近,根打架。“
孙远山点头。蹲回去继续拔草。拔了两根,又说:“你今天不进去?“
夏炎知道他说的“进去“是什么。整个岛上只有孙远山知道他在灵田中心蹲着做什么——不是练功,是“做一件很险的事“。孙远山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,但他知道夏炎每次从灵田中心出来脸色都不好。
“明天。“
“哦。“孙远山拔了根牛筋草,在手上搓了搓,“那个——阿赤——“
“嗯?“
“他今天问我,草拔了为什么放沟里。“
“你怎么说的。“
“烂了当肥。“
“嗯。“
“他自己又拔了两根放沟里了。“孙远山站起来,膝盖响了,“学得慢。但记东西。“
夏炎没接话。他在想明天的事。拔根不是难在拔——是难在不伤。梦渗的根扎在赤霄金丹正下面,跟灵力缠在一起,像草根缠在土块里。拔草根你会连土一起带出来。但金丹不是土块——碎了拼不回去。
他蹲在田埂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把干土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。搓完了又抓一把。跟孙远山搓绳子的习惯一样——手闲着不搓点什么,脑子转不动。
第二天清晨。雾还没散。
夏炎在灵田中心蹲下来的时候,阿赤还没醒。草棚那边没有声音。楚星辰在西角巡灵脉——每天早上的例行巡查。孙远山在灶房生火。从灵田中心能闻到灶烟的味道——松枝烧起来有一股苦香,跟灵气的甜混在一起,闻着像药。
半梦态。松。
七钥全开以后,半梦态跟前几天不一样了。前几天的半梦态是“松“——土块散成颗粒。今天是“通“。颗粒之间的缝隙变成了管道,七把钥匙像七条不同方向的河流,同时流进他的神识。不是他在控制——是七钥自己在运转。他只需要蹲着,别挡路。
他找到阿赤的神识。
这次不是从外面看。七钥全开以后,他可以同时从七个角度进入同一个神识——前四钥搭桥,后三钥开路。他“站“在阿赤神识的荒地上,脚底是灰烬,头顶是空。
根节点在金丹下面。黑色的,像一颗倒长的种子——根朝上,芽朝下。不是道祖“种“进去的。是道祖“嫁接“上去的——根节点跟赤霄的灵力长在一起了,分不出你我。
夏炎蹲在根节点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拔草的时候,如果是根缠在石头缝里的草,你不能拽。拽了根断在里面,烂了反而生虫。得先把石头旁边的土松开,让根自己露出来,再轻轻提。
不是拔。是哄。
他用胎化易形——把自己的灵力频率调到跟梦渗一样。不是变成梦渗。是让梦渗觉得他是“自己人“。这感觉不好受。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——尺寸对,但味道不对。他的灵力在梦渗的频率里走了几步,根节点的排斥反应没触发。
然后他用五行大遁——金气走根节点外壁,水气渗进根须跟灵力的交接处,木气撑住空隙,火气烧断纠缠最紧的几根细须,土气填上拔掉根须后留下的洞。
一颗小定海珠碎了。法力从封层里涌出来——冰的。从丹田冲到四肢。他没管法力怎么走——管不过来。七钥在运转,胎化易形在维持同频,五行大遁在疏通灵力。他的注意力全在根节点上。像一个人同时浇五块地——每块地都要水,但水量不一样。他不是在浇——是在分水。
第一根主须断了。断了以后赤霄的身体抽了一下——不是醒着的那种抽。是身体自己在抖。夏炎的五行大遁立刻调了水气和土气去填空隙。稳住了。
第二根。赤霄没动。但金丹表面的一道裂纹深了。
他停了一下。
不是犹豫。是手上没劲了。法力在流,但意识在发飘——像锄了一上午地以后的那种状态:手还在动,但脑子已经不跟手了。他咬了一下舌尖。痛。脑子回来了。嘴里有血腥味。
第三根。第四根。第五根。
第二颗小定海珠碎了。冰水从丹田冲上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。在半梦态里打寒颤很怪——身体在外面蹲着不动,里面的他在发抖。两层感知又分开了——上面的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在抖。跟渡怒劫那天一样。但这次他没有被分裂的感觉拖住。他知道那只是视角。让它看着就行。
最后一根主须。最粗的一根。扎得最深。他拉着这根须,感觉像在拔一棵长了三年的树——根在地底下盘了不知道多远,你以为拔到了主根,其实还有一条更深的。
他拔了。
根节点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片金丹碎片。不大——指甲盖的四分之一。但金丹碎片掉了,金丹上的裂纹就像蛛网一样扩了一圈。
赤霄的身体弓了起来。然后落回去。不动了。
夏炎在半梦态里蹲着。手里攥着那颗黑色的根节点。它在慢慢散——离开赤霄的神识以后,梦渗没有宿主,自己瓦解了。像拔出来的草根,放在太阳底下晒,一会儿就蔫了。
但根节点散掉的时候掉出来一样东西。不是实物——是一段残留的画面。像草根上带出来的泥——泥不是草,但泥里粘着草生长过的痕迹。
画面很短。赤霄灭宗的那一夜。火龙岛附近的海面上——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假严烈。身影模糊。但夏炎的地仙感知捕捉到一个特征:那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。一个没有灵力的人,在修仙世界的战场上看热闹。
画面随着根节点的瓦解一起散了。没来得及看第二眼。
他把这个画面搁在脑子里。不急。种地的人知道——有些种子埋下去,当年不发芽。不是死了。是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