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退出半梦态。
退出的时候是下午。日头还挂在西边,但斜了。蹲了大概五个时辰。比前三天加起来都长。
腿麻得没知觉。他用手撑着地,慢慢把腿伸直。膝盖响了两个。脚踝响了三个。
灶房那边有炊烟。孙远山在做饭。大概是在煮粥——松枝烧得太久会苦,粥里会有烟味。孙远山知道这一点,但他每次都用松枝,因为松枝好烧。煮出来的粥有烟味他也不管——“能吃就行。“
楚星辰从西角跑过来。跑到一半停了——大概是看见他的脸色。站在三丈外。
“师父——“
“嗯。“
“你——“
“没事。“
楚星辰站了一会儿,蹲下来。不是蹲着等——是蹲着看田。他拔了根草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扔了。
“阿赤呢?“
“在棚里。没醒。“
“多久?“
“不知道。等。“
楚星辰点头。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来——“师父,白露稻东角那株——你移过去的那株——“
“活了?“
“蔫了。但根没死。“
“嗯。看天。“
赤霄昏迷了三天。
第一天,孙远山端了一碗粥进去,放在草铺边上。没喂——不知道怎么喂一个昏迷的人。粥凉了,收了。第二天又端了一碗。又凉了。夏炎说可以用布沾水润一润嘴唇。孙远山照做了。赤霄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醒。
第三天傍晚,夏炎在灵田边拔草的时候,听见草棚那边有动静。不是喊叫——是翻身的声音。草铺的稻草沙沙响。
他走过去。赤霄坐在草铺上,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种地磨出来的水泡——有些结了痂,有些还裂着。水泡下面是幻焰灼烧的旧疤。疤是银白色的,跟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,像泥地上结的霜。
赤霄抬起头。
眼睛跟前几天不一样了。前几天是空的——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空。今天也是空的。但空的质地不一样。前几天是屋里灯坏了看不见人。今天是灯亮了,人确实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。
“我叫赤霄。“
声音很哑。三天没喝水。
夏炎没动。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。门框上的干树皮蹭着他的肩膀,碎了一块下来。他接住,在手指间揉了揉。碎了。粉落在地上。
“我记得灭了一个宗门。“赤霄说。顿了很久。“不记得细节。但知道——是不可挽回的事。“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“
“你不是我的敌人。“
“我灭了一个宗门。“
“灭宗的人不是你。“夏炎把树皮粉拍干净。“是借你的手灭的。但手是你的。这个——你还。“
赤霄没说话。
窗外有虫叫。不是蛐蛐——是那种没有名字的小虫,叫声像在磨牙。一到傍晚就响。夏炎来了一年多,已经习惯了。刚来的时候觉得吵。后来觉得像灵泉的咕咚声——响着反而踏实。安静了才不对。
赤霄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翻过来。看手心。看手背。看了很久。
“水泡还没好。“他说。
夏炎没接。
“孙老头教我锄地。“
“嗯。“
“我锄得不好。“
“知道。“
赤霄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。手指弯了一下——像在攥什么东西。又松开了。
“那块地——“他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。“明天能锄吗?“
夏炎看着他。门口的光照进来,照在赤霄半边脸上。脸上的灰——幻焰灼伤后的色素沉着——在傍晚的光里看起来不像脏,像晒出来的。像泥。
“看天。“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灵田边的时候蹲下来。没有拔草。没有看苗。就是蹲着。
灵泉在远处响。今天的间歇比前两天短了。像底下的东西——翻身翻得更快了。不是不安。是醒了。